那天在阡陌交錯的田野裡,年事已高的摩托車被顛簸的碎石路震到快要解體。

正午時分在這裡停下喘口氣,就近買了農場的牛奶和饅頭當做午餐,除了不遠處的農舍裡一群笑聲不斷的大人小孩沉浸在自己動手做的樂趣裡,農場裡沒有假日的洶湧人潮。

今天是上班日,大部分的人在這一天應該是埋首於工作的。

冬日虛弱的太陽驅不走空氣裡的寒意,偶爾吹來的冷風,讓人不由的得哆嗦了起來。

腦子裡轉著一些事情的時候,總會莫名穿插自己為什麼在這裡的問題?

這幾年我們的交情被考驗的很厲害,如果這份交情可以看的見,大概就是已經千瘡百孔的那種,以前我會費勁心力修補,現在已經提不起勁了。

尤其是每次的痛處幾乎都是落在同一個才剛結痂的位置。

其實你一直都沒變,我也一直沒有改,只是到現在才明白沒變和沒改其實是彼此交情的最大阻礙和傷害,雖然你不是唯一會這樣做的人,但你卻是我最期待不會這樣做的人。

期待,是你的壓力,是我的自欺欺人。

所以,我不再期待了,一如我不再期待這份交情的未來。

每當我想像著,兩件同等重要的事情擺在你面前時,你的選擇會是什麼?為什麼最後被犧牲的往往是我認為你應該更重視的?

當我開始放下期待以後,就明白了。




再見面,大概真的只能和你說些「今天吃飽沒」的話了,所謂的交心,是在共患難的情感當中焠鍊出來,被昇華的,多年來我們累積了很可觀的交情份量,卻在短短的些年幾乎被消磨殆盡。

我們用不同的方式解讀著不同的維繫交情方式。

人各有志,如果我再繼續鄉愿下去,我的志也會被你的志給拖垮,因為被你丟在一旁的這些瑣事,常常是我或是其他人幫你拾起來的,然後讓你投入你更重要的忙碌裡。

在你為自己而拼鬥的時候,我用該為自己拼鬥的時間和心血,為你把這些瑣事變成銬住手腳的沉重枷鎖。

你曾想方設法要幫我應對面前的困境,可是你明不明白……?如果你可以去做你該做的事,負你該負的責任,盡你的本分,讓我們之間不要再為這些可以不必產生的衝突而耗損心神,那麼我可以更有機會「全心全意」去面對我自己的困難。

但事與願違。

我不再感到惱怒了,可能是心死了的關係。

也許多年後回想這一段感受,會覺得自己既不成熟也幼稚的可笑,但這卻是我現在千真萬確的心情。

謝謝你。

過完這個年,有些不想改變的事情也由不得自己的任性了,畢竟是自己忽略了一直以來的微妙改變,錯失了應該抓牢的機會,雷曼兄弟都能在一片不可能當中倒閉了,我卻沒意識到自己也陷入了世界上不可能有黑天鵝的迷思裡。

從頭又看了一回Who moved my chese,感受更是深刻。

常常一天當中可以經歷落差起伏極端的心情,面對電腦螢幕時曲線是直直往下落的,跑步時的心情是緩緩回升的,如果不是這些正向的思考和情緒,那些伴隨低落情緒而來的了無生趣就會如影隨形跟著你。

知道今天目標是哪裡,知道該在哪裡折返,清楚感覺到寒風刮痛雙頰,汗水沁出毛細孔,呼吸隨著胸口起伏規律交錯……,這種實實在在的感覺,是這幾個月來失去的。

偶有夜半時分醒來,盯著灰黑天花板的沉默,或是被從窗外冷風輕輕撩起窗簾的低吟,直到滿室逼人的寒氣讓我因著被窩的溫度緩緩睡去。

擊倒與擊潰,只有一字之差,意義卻是大不相同。

我不是很明白上天要降什麼大任,需要這樣被苦勞的心志。



離開農場,決定掉頭轉回剛才誤打誤撞闖進的聚落,那個雜貨店。

我盯著被嚴重氧化而斑駁不堪的鋁片門牌,喃喃唸出「火燒珠」的村落地名,福泰的老闆娘依著老一輩人口述的記憶,說是因為過去這裡燒製磚瓦行業興盛,高聳的煙囪以及窯口熊熊燃燒的紅火,遠看猶如一團團艷紅發亮的火珠而得名。

這裡距離 六甲 不遠,想必這裡連同 六甲 、官田一帶,都曾因為燒窯製瓦行業而盛及一時。

隔壁村落「火燒店」的來由,想必也和這歷史有關。

查閱網路資料,火燒珠本來有個「火照珠」的名字,後來不知怎麼地就被叫做了火燒珠;地名的由來有兩種,一種是帶有風水玄奇色彩的說法:此地附近有七座成七星排列有如龍形蜿蜒的小山丘,火燒珠村落正好位在「龍珠」的位置,所以從「七火石山照龍珠」延伸出「火照珠」的地名;另外一種則是和老闆娘所說的典故相似,是說因為這一帶土壤略具黏性,荷蘭人據台時期為了獲得實用器皿,選在這裡建窯燒瓷,所以有「火燒瓷」這個地名,而後才改為火燒珠。

無論火照珠、火燒瓷或是火燒珠,都有字音相似的地方,倒也合乎因為口語傳遞而變更了原本地名的說法。







這個村落裡唯一的雜貨店不多不少迄今整整五十年,和第二代接手的老板娘年紀相同。

隱身在低矮平房裡的雜貨店鋪現今難尋,兒時記憶裡外婆也曾在社子老家開過雜貨店,嚴格來說不能說是雜貨店,因為外婆賣的品項並不多,我所記得的畫面是掛在塗滿白石灰的竹編泥牆上懸掛的「酸甘甜」,或是其他小零嘴,一元兩抽的那種……

和老媽回娘家的我們,偶爾能夠在回家的行李裡面發現外婆豪邁地從牆上拽下的好幾包酸甘甜。

想著想著,就又串聯起每到過年家族聚集回到社子祖厝,三個世代少說也有20個人全擠進那只有三房一廳的老平房裡,大人徹夜不眠打牌聊天,任由十多個小孩打鬧玩耍到深夜,直到七橫八豎地昏睡在大舅房間那張大床上。

很遙遠,卻很像是昨天的童年往事。







老家祖厝還在,但是家族過年團聚的景象已經不再……,尤其是當初打鬧在一起的我們這一代。

父母的衰老,我們的長成,都是讓景象難以再現的原因,最最重要的,是當初維繫著家族情感的外公外婆陸續撒手人寰。

外公在我高二那年,因為一場車禍去世。

而外婆也在多年以後,帶著對外公不捨的思念和急欲擺脫的身體病痛,一個人踽踽走完幾公里的鄉間小路,一躍跳入嘉南大圳。

嘉南大圳的滾滾流水,帶走了六十多年前念夫心切的八田外代樹,也在數十年之後帶走思念丈夫的李沈罔市。

我的外婆。

我站在雜貨店外看了好久,矮牆邊一位阿婆也好奇著我對這個雜貨店的好奇,她當然不會知道此時倒轉在我腦子裡的那些陳年記憶。

老闆娘說這個雜貨店是她的母親從對面一個賣剉冰的小攤位開始,歷經數十載才成了今天的模樣,外婆那一輩的女性,好像總有聽不完的相同故事,而這些故事裡展現的全是超乎常人的韌性與堅強。

我問矮牆邊的阿婆是不是就住在這附近?她一臉有聽沒有懂的狐疑表情看著我。

「那個就是是阮阿母啦。」

老闆娘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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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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