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和阿水、欣怜、小黃四個人聚餐,聊起了趙伯伯,因為我告訴他們,上星期的研習營裡,我夢見了他,夢裡大部分的情節我已經拼湊不起來,唯獨記得夢裡的趙伯伯剃掉了鬍子。
那可是他的招牌啊。
今早決定隻身上山,到奮起湖看望好幾個月沒見到的趙伯伯。
這也是我在林鐵移交給宏都之後,第一次搭乘進入到「宏都時代」的森林火車。
手上拿著剛買到的電腦列印車票,和森林火車的感覺實在相去甚遠…,據說民營公司的制服和過去林鐵時代有了很大的不同,正好在今天親自驗證一番。
距離上午九點發車剩下三分鐘不到,剛步出台鐵剪票口,在我前面的遊客瘋狂地拔腿狂奔,害我想悠哉都悠哉不起來,只好跟在後面跑,免的遭人白眼,遠遠看見宏都的運務人員就站在小火車停靠的月台上,親切而禮貌地對著我們這幾個氣喘吁吁的旅客道早問好。
這是在過去林鐵時代從來不曾有過的待遇,至少在我們開始踏查的這兩年多的時間裡,不曾見到這樣「專業的服務態度」。
新制服的第一眼印象讓人感覺很不習慣,白色細條紋上衣搭配深灰色長褲,胸前掛了一條浮刻著18噸Shay蒸氣火車的領繩,頭上戴著怎麼看都不對勁的丈青色貝雷帽。
感覺好像忽然來到了香港,難不成現在這列火車成了機場快線?


這班火車車廂全是採用櫻花的粉紅色系塗裝,顯得花枝招展,和以前中規中矩的鵝黃、紅色塗裝有很大的差別,但這應該只是特例。
上車前匆匆看了一眼,車廂車門旁和機車頭原來的林鐵標誌都已經被新設計的宏都阿里山標誌給覆蓋,只留下稍可辨認的圓形輪廓,不過在後來看見另一班上山列車車廂中央,還是可以見到早期的林鐵標誌,甚至車廂的編號也還維持原來模樣、至於新的宏都阿里山標誌,有人說怎麼看都像是「中正紀念堂」,我倒覺得掛在以後營運的宏都觀光飯店比較對味。
雖說這類新舊交替的景象是民營化之後必然的改變之一,但還是不免讓人感到一絲落寞。
從窗外往車箱裡面看去,椅背的頭套全都清一色換上了亮眼的紫色,和車廂外觀的粉紅色形成強烈的互補顏色…,今天從嘉義上車的旅客不算多,我也很快就找到了我位在最前面車廂的座位。
赫然發現,最前方早先擺放茶水的位置,已經架上一台不知道是幾吋的寬螢幕平面電視。
民營公司出手,果然不一樣。
今天開行的列車是前些日子因為連續出軌案而沉寂一陣子的聯控式列車,不過編制上已經不再如過去動輒七、八輛以上了。
聯控室的門是敞開的,這和移交前剛開行這款列車,把聯控室門緊閉的情形有很大不同,車上服務的車務人員(制服更新,實在不容易判斷到底算不算是車長)看來相當年輕,約莫二十來歲的年紀,不論是對旅客的應對態度或是在車上廣播時的表現,都可以感受到濃厚的服務本位,在這方面來說,確實和過去林鐵時代有很大程度的差異。
過去林鐵時可以說是採用比較消極的經營態度(尤其是在移交前的那段時間),今天所見的民營公司卻很明顯是以積極的心態來服務(只能說是服務,若是要說到經營部份,需要觀察的面向就大的多),椅座前的置物網內放置了一份問卷和火車搭乘以及奮起湖導覽的小卡,車務人員還特意廣播希望遊客耐心填寫。

火車緩緩離開嘉義車站,電視開始播放阿里山森林遊樂區的介紹影片,共有國台語兩種版本,只是既然要作為觀光導覽用途,為什麼不增加英語和日語的介紹版本?
當我看見另一排座位的日本妹皺眉看著電視螢幕時,只希望她看圖說故事的能力要很強才好。
兩個語言版本影片播完加起來其實大約二十分鐘,但從嘉義站發車一直到樟腦寮這一個小時多的車程裡一直不斷重複播放就有些讓人受不了了,音響效果是頗專業的視聽等級,但聲音幾乎要覆蓋過車上乘客興奮的談話聲,使得整列車廂更顯的混亂而吵雜。
愈是在這時候,愈是讓人有想要打開窗戶呼吸新鮮空氣的衝動,只不過這種冷氣車廂大部分的窗子就和台鐵現行的列車一樣,幾乎完全阻隔了窗外的空氣和聲音,把人鎖在一個密閉容器裡,直接從起點到終點。
影片當中悅耳的鄒族歌舞音樂,不知道為什麼聽聽著聽著竟然像是寺廟的誦經聲?
想來想去,加上看見北門、竹崎陸續上車的旅客,心想應該是為了讓這些中途上車的旅客也能觀賞到完整的介紹影片,才會一直播放到樟腦寮。
在離開竹崎後不久,車上廣播很罕見地介紹車窗右邊的竹崎鄉全景景觀。
從上車坐定到現在,眼睛不斷東張西望看著車內車外,想要多發現一些不同,然而心裡卻不斷湧現著曾經步行在車窗外鐵道的過去和現在。
我不知道,這個踏查紀錄到底算不算結束了?算不算完成了?
或者,要不要再繼續?會不會再繼續?
昨天聚餐時欣怜問我:「什麼時候要把最後一段走完?」她說的是從阿里山新站到沼平車站剩下的那1.3公里 。
「幹嘛?為什麼忽然這樣問?」
「因為我們想說,今年的二十週年團慶,正好趁這個機會把奮起湖之後的這段紀錄一併發表,也算是具有象徵意義的一件事。」
我踟躕了一會。
「我想還是不要。」
「為什麼?不是就只剩下那一段嗎?」欣怜對我的回答感到有點驚訝,就連在一旁小黃也睜大了眼,等著聽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覺得…,奮起湖之後所拍的這一段缺乏了以前所拍的段落裡,所具有的強烈、動人的故事性,甚至連原創精神,好像也沒有那麼濃烈了。」
欣怜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說了句:「那就不要好了……,那我們就把預定的那十五分鐘抽掉了喔。」 該說是從發表「從600到604」之前開始的那次踏查,也就是奮起湖到十字路那一段開始,我就隱約感覺到氣氛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而在紀錄片發表之後,微妙的氣氛形成了明顯的氣流,很多關於內在感受的部份開始逐漸被抽離,幾乎只剩下徒具外表的形式。
我相信當中有很大的一部分來自於發表之後所帶來的鬆弛感,發表前的一年多的時間裡,我們幾個人幾乎是全心全意只想把這個事情完成,為自己也為我們所堅持的這個團群做一些有破壞式創新的事情,而當時沿途所遭遇的人事物,也幾乎是不斷支持並鼓舞著著我們繼續一步一步向前推進,直到我們完成形式上「終於到達奮起湖」的紀錄拍攝。
這個事情在紀錄片發表時刻達到最高點,許多團群、伙伴前前後和和我們分享了這份成果,甚至登上97年群長年會的舞台,在全國各團群前介紹這段故事,也在9703的羅浮考驗營裡,以「人與土地」為主題再次介紹了它。
但不能否認的是,累積多時的倦怠感在這當中襲擊了我們每個人。
有人被擊倒,有人負嵎頑抗。
至於也有人認為的環境改變,包含個人面臨畢業、就業、兵役……等因素,是原因之一,但恐怕並非主要。
潛意識裡,其實我們都會被催眠。
這事情確實有很重大意義,對我們個人的人生乃至於對童軍這個團群都有了相當程度的重要意義,我們已經完成了一個結果,而這個結果就是我們發表了紀錄片。
這樣就夠了。
在後半段的踏查過程中,危險性和困難度都比長度更長的「從600到604」增加更多,每次踏查所經歷的衝擊都深深撼動著我們的心,奮起湖之後幾乎呈現等倍數成長的費用支出更是讓我們感到壓力沉重。
因為從開始到現在,小到交通來回、餐旅食宿,大到攝影裝備、耗材……,甚至是到後期的影片剪輯、燒製、包裝、寄送,全都是每個人自掏腰包勉強支應。
面對如此種種,已經很難讓我們擁有過去那般閒適自得的心境。
因此在今年6月18日 ,結束兩天的交力坪施大哥訪談記錄以後,整個計畫就這樣無聲無息靜默了下來,那天之後的隔天,就是宏都接手森林鐵路營運的開始。
在交力坪那兩天,我們記錄著我們以為「施大哥在林鐵的最後一天」,其實是記錄了民營化前一天交力坪車站的點點滴滴,當我們看見工程人員扛著先進的電腦售票系統進到狹小的站房辦公室裡時,在車站外聽見Windows XP的開機聲音時,彷彿聽見宣告林務局退出森林鐵路舞台的退場音樂。
林鐵進入了我眼前這個模樣的時代。
列車經過交力坪,果然沒見到施大哥的身影。
老闆和老闆娘也沒出現在水社寮的民宿門口。
我開始擔心,當火車經過奮起湖的土地公廟時能不能看見今天想見的那個人?
當我看見土地公廟前那頂熟悉的大遮陽傘時,心裡至少踏實了一半。
火車只開行到奮起湖就不再往上開,不知道是不是新的時間設計?好讓遊客能在這裡下車,從容享受一頓奮起湖便當之後再繼續往阿里山前進?
果真這樣,一張票可以玩兩個點,這個設計也太棒了。
假日的奮起湖人潮洶湧,下車之後連要離開月台都有些困難,車站旁的廁所也很誇張,長長人龍排隊全是要上廁所,清一色全是女生,只見男生來來去去好不悠哉,另一排的女性同胞索性連男生廁所都攻佔,逼的最靠近門邊上廁所的男生緊張到幾乎把身體糾結成一團。
去土地公廟前我決定先到阿良那裡吃午餐,免得趙伯伯又特地幫我叫人送便當到土地公廟。
老街的人潮就像氾濫成災的河水,四處溢流狂奔。
好不容易步下石階到阿良那裡,店裡店外早已人滿為患。
這個昔日從60元賣起的便當,早已經從80元哪裡跳到今天100元的價位,原本隨便當附贈的竹筍湯,也有了20元的身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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