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去在那個每天衝突不斷的年代,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會和父親這樣相處。
雖然他每次都說:「我一個人去就行,你們不要過問。」數十年的軍旅生涯,把他變成一個外表剛毅內心柔軟的人,有時候我沒能陪他去醫院回診,晚上就會打電話回家問他的狀況,老媽就會偷偷跟我說,父親掛上電話的時候笑的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
他其實只是希望我們專注在工作上,不要為了他老人家的事情分心,這一點心思,以前我不明白,但到了這個年紀,怎能還不知道?
穿過候診室裡滿滿的人群,遠遠看見父親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等候,看我又從嘉義跑到台南來,嘴上叨念著:「來幹什麼?」但臉上的線條卻不是這樣說的。
看完診照例時間接近正午,走到車站看看距離下班火車還有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連售票口都貼上一張「12:20開始售票」的條子,隔著透明壓克力窗口還可以看見站務員正低著頭在辦公室裡吃便當。
我們也挑了個位子坐了下來,拿出剛才在醫院外自助餐店包的便當開始享用午餐。
就是那一刻,讓我想起了那段每天挨揍又衝突不斷的日子,連老媽都緊張到拿著我和父親的命盤去算命,這對父子怎麼更像仇人?
現在連我自己都想不起來當初怎麼會讓荷爾蒙影響的那麼嚴重?
或許是父親的軍人本色,讓當時的我始終無法明白那堅持原則毫不妥協的背後,其實還有同等質量的關懷和愛意。
他說當兵太苦,當年我偷偷瞞著他和母親報考軍校,考試當天早上我憤怒地一個人搭車到台南考試,那天滂沱的大雨把我淋的全身溼透,不斷從頭髮滴下的水滴把寫在考卷上的字暈的一蹋糊塗,我的怒火讓每個字都快把考卷劃破。
同校幾十個人一起考,考不上也不算丟臉了。
幾個星期後,教務主任興奮地在朝會講台上宣佈我們八個人的名字,說的好像我們將來都會成為有名的國軍將領。
我也確實下定決心要去,父親也確實下定決心阻止我。
一場驚天動地的家庭革命在接到軍校入伍通知之後爆發開來,幹了大半輩子的軍人,他堅持當兵不是我應該走的路,大半生的生命奉獻給了國家,為的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考高中、唸大學…,將來才有出人頭地的可能,怎麼會傻到要跟他一樣去當兵?
我的脾氣是你愈說苦,我就愈要往那裡去,你愈說我辦不到,我就愈往那裡闖!
他以為說當兵辛苦會讓我退卻,但我自始自終沒告訴他,因為他曾是我的偶像。
小時候母親常帶著我到部隊去看父親,我常溜出父親的連長室去看他在教練場上帶兵的模樣,自此那身筆挺的軍服和威武的儀態,已經在心裡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我早已忘記報到前那一夜是怎麼收場的,只記得隔天早上我還是錯過了那一班到高雄的火車。
此刻他的頭髮早已花白,步伐也不若以往的穩健,但他表露情感的方式卻絲毫沒變,我的人生到現在比別人少了許多關於上一輩的牽掛,是因為他和母親給了我許多的寬容和體諒。
相較之下,我為他們所做的卻少的可憐。
似乎總是這些微不足道的事。
後來高中畢業入伍服役,總算明白當初是自己把太多事情想的太美好…,似乎也從那時候開始,我會在他騎車載我到車站的時候,看著他白髮漸漸變多的後腦袋。
原來,父親也會變老……。
而今年的年初,我更差一點失去他。
我現在能為他做的,真的比他當初給我的少太多太多。
趁我買票空檔,父親已經背起我那沉甸的書包往月台走去,他可能自己也沒想過,當年因為共產黨佔據大陸而隨國軍部隊撤退到台灣來的他,正背著他兒子的書包,那書包上印的卻是當年讓他離鄉背景,甚至無緣見到父母親最後一面的毛澤東頭像,上頭還大剌剌寫著「為人民服務」。
世事難料。
短短半天的相處,我就要回到嘉義去…,我看他在善化下了車之後,還站在月台找尋我的蹤影,一直到火車開動,看見我時,手就擺呀擺的,好像是在說:「去吧,去吧,去為你的前途努力吧。」又好像是在揮呀揮的,說:「別老是這樣趕來趕去,能留下來陪陪我不是很好嗎?」

插曲:在車站的售票口看見這張告示,可是怎麼想怎麼不對勁……;如果我能和你換零錢,那我幹嘛不直接跟你買票就好了咧?
拍下這張照片是在陪父親回診前一天…,因為我自己搞錯了回診時間,傻傻的白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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