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二那年畢業典禮之後,第一次踏上澎湖的土地。
那年的七個人誰也沒到過澎湖,飛機行程住宿吃飯全是由阿彬一手操持,他把澎湖地圖拿出來用尺量了一量,肯定地推測從機場「步行」到馬公只消半個小時多一點,實在沒有花錢搭計程車的必要,好歹也是受過大專教育和嚴謹實驗訓練的七個專科生,居然全都深信不疑。
那天背著提著行李走在大太陽下不到二十分鐘,就已經有人不爭氣地揮手攔下了小黃,哪怕跟據阿彬嚴謹精密的里程計算,可能只要再撐個10分鐘就可以走到目的地,誰知道小黃也是跑了十幾分鐘才到救國團前面把我們放下。
這個誤差值起碼有高達百分之六百到七百可能。
接著小明開著租來的九人座憑著車行提供的克難地圖載著我們在大街小巷亂竄,其實後來的行程也是荒謬的可怕,或是說其實對於澎湖這個地方的新鮮和好奇感,讓我們七個人到哪裡都是「哇!好美啊!!」「哇!好漂亮啊!!」「哇!!@&^@#...!」
現在想想那年曾經到過的地方,有很多已經都不記得是在澎湖的哪裡,因為那些地方從今天詳盡介紹的旅遊書裡搜尋,從來都不算是一個真正的景點,或是當初叫的出名字來的,如今也都不復存在,其實那些地方大多很簡單,沒有精心規劃或是耗資打造的軟硬體,呈現的是單純到不行的簡樸樣貌,可是對於那時的一景一物,都有著清楚的印象。
反倒是那些還存在著而且幾乎是遊客必定造訪的地方,這幾年下來幾乎被裝扮的都快記不得對它第一次的印象。
那一年夏天玩的很簡單,每個人都瘋狂地追逐岸邊的浪花,對著迎面撲來的海風鬼吼亂叫,毫不畏懼從頭頂直瀉而下烈日驕陽,每天回到旅館都能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海沙,然後用最後一晚的啤酒,對著大海道聲再見。 那一晚圍成的圈,彷彿成為二年專科生涯的句點。
澎湖回來之後,七個人各自分道遠颺…,從此宿舍樓下不再有呼朋引伴的吆喝和等待。
每年回到澎湖,似乎是當初早已經被決定的事情…,雖然我從沒在澎湖在見到其他六個人當中的誰。
以前,我們在奮起湖的大凍山上埋下時光寶盒,相約隔年或是幾年之後再一起將它挖出來,然後看看是不是帶著被實現的自己或是被實現的心願,打開寶盒裡皺黃的紙條。
沒在澎湖做過這樣的事,但其實只是把它寄託給吹拂而過的海風。
為什麼要一直回到這個地方來?
我想,那是因為會來到這個遠離本島的島嶼,潛意識裡是帶著在流落一座無人荒島時想要一起相伴生活的人,於是,好友、伙伴、親人、愛人或是自己,都可能會陪著你來到這裡,於是乎對於這座島嶼的記憶,總會和這些人的記憶是相互連結的。
哪怕在年年逝去的過程當中,可能失去了誰。
可是在島上,卻一直都保留著當時的當初。
今年,執意在颱風來臨前登島,基於的恐怕是種矛盾的心態……,期待找回颱風讓我們樂的回不去那一年的滋味,擔憂著如果成真卻已經不再能夠的任性妄為。
在永春吃飯時,看見五頂排排放的安全帽,「白煮蛋軍團」這個名字就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按照白煮蛋輩分來說,阿水反倒算是輩份較高的…,這是我們的小小默契和小小的樂趣。
等待午餐上桌的時間遠遠超過我們的計算,不想把一頓飯吃的像是打仗一樣,就只能把搭船的時間往後順延,不過颱風要來的消息讓離島的船班大亂,能不能登上吉貝還是要憑著幾分運氣,不過到了南寮櫃檯聽見船家說的情況,在吉貝多停留一天也不是不可能,萬一風雨太大海象不好,明天開不了船我們就只能自己看著辦了。 身材黝黑壯碩的民宿老闆阿原超有幾分約翰屈伏塔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颱風天人少時間多,大部分的時間只看見他開車或騎車載著老婆孩子跑來跑去,民宿那裡反倒常常是處於完全放空的狀態;他建議我們可以到附近潮間帶走一走,還問需不需要借我鏟子和水桶,沒多想的我竟也沒說要,到了退潮的潮間帶裡東看西看,才發現真的有不少有趣的奧妙在其中…,螃蟹蝦子海參或是寄居蟹就不用說了,經過幾個人七嘴八舌討論之後終於確定身分的「比目魚魚苗」才真是讓我們大開眼界的新發現;惠心無意中發現了兩隻交疊在一起的海星,讓我們見識了海星的隱身遁地密技,徒手抓魚有多難?我抱著不抱希望的希望抓到了一隻看起來很像海產店裡的石斑魚。
過去總以為吉貝西南邊海岸的石滬,原來是讓漁民待潮避風的矮牆「滬厝仔」。





在廟前吃冰的時候遇到在一家三貼在島上閒逛的約翰塔一家人,他說廟後面有個漂亮的花園,然後偷偷小聲說:「我們以前這裡的男生女生約會都在那裡喔…嘿嘿…。」身後的約翰嫂小白了老公一眼。
還沒等我們「喔」完,約翰哇哈哈的爽朗笑聲就隨著摩托車加速遠去,真是超有佛心來的。
我到現在還是認為那時候點的仙人掌冰,那仙人掌汁是真的酸掉了。
廟後的花園其實荒廢了一段時日,那些發黑的珊瑚礁岩和剝落斑白的貝殼黏飾看的出曾經花了一些心思,只是不敵風吹雨淋和日曬的折騰,還有被遺忘的沒落…。
沙嘴海灘水上活動的店家也早早收拾準備打烊,那些剛上岸的遊客脫下溼透的救生衣逕自離開海灘,只剩下我們幾個人在風浪漸漸變大的海灘邊。
然後我們就在海灘上睡了一覺。
我想我是先睡著的…,直到隱約覺得漲起的海潮已經快要打到腳邊才醒來,翻身看到離岸邊遠些的其他四個人也都躺平在沙灘上。
午后的陽光顯的溫柔了許多,躺在稍稍溫熱的沙灘,很快你的身體和沙灘就有了相同的溫度,身旁泛起讓人慵懶起來的海潮聲,漸漸地聲音愈來愈小,天空慢慢成為一條瞇起的藍色線條。
隱約做了一個沒有影像的夢,夢裡只有一片白,和斷斷續續像是歌曲吟唱的聲音。
陸續醒來的時候,一襲淡灰黑的烏雲已經籠罩在天空,偶爾落下幾滴預告著暴雨將來的雨滴,海平面的盡頭燃起一抹橙紅的雲彩,迎接正緩緩下落的夕陽。 忽然想起民宿附近的西崁山,於是一行人疾馳在錯落的林間小徑,趕在夕陽沒入海中之前登頂,從西崁山上俯瞰綻青的海面,落日隱沒之後,留下天際的昏黃襯映著山上的剪影,北方的目斗嶼閃爍起亮白塔光。





關心著小吃部電冰箱上面電視機播報的颱風新聞,看情況確實是直接衝著澎湖而來,每個人的心裡忐忑著,又必須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在乎。
外面下起了一場不算小的雨,但意外來的快去的也快,一場傾盆的大雨才一會功夫就收歛的無影無蹤,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本該是熱鬧的吉貝街市,被兩百多公里外的颱風的吹的冷冷清清,夜裡不知道該到哪裡消磨的遊客只得 三兩 成群在藝品或是冰果店裡,或在燒烤啤酒攤外把酒談笑…,無視於從海上襲來力道漸強的陣陣海風,島上的遊客捨不得早早窩進房間,就只好在這不算寬敞的鬧區裡盡量讓自己看來像個閒散的旅人。
第一次來到吉貝,我就對這座小島的夜晚感到好奇…,當時我以為這裡只是澎湖來來去去的大小島嶼當中一個短暫休憩停留的駐點,不知道這裡其實可以也應該多做停留,直到有年獨自登島決定在這裡停留一晚,才發現夜裡無人的後山海岸是吉貝另一種境地的美麗。
就像灑落一地的芝麻,點點閃爍的光點高掛在暗夜星空裡…黑沉沉的海面只能聽見潮水拍擊的浪濤聲,遠處海面上一長串夜明珠項鍊是澎湖本島的璀燦燈火,北方孤傲的目斗嶼燈塔準時而準確地散射的光芒,導引著海上緩緩游移的點點漁火。
身影被周圍的黑色空氣包覆,深刻的悸動交雜著幻想被黑暗完全吞噬的淡淡恐懼。
現在我們什麼也不做,就只是這樣大剌剌躺在馬路上仰望星空,都有了幾瓶啤酒的微醺。
我想起了愛上澎湖的那一年。
夜裡,窗外風雨交加…,就在我們熟睡的時候,颱風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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