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約翰的老婆一通電話,讓一屋子的人頓時陷入逃難的忙亂裡。

八點半有艘開回馬公的船,再晚就不一定有了。

也就是掛上電話半個小時之後。

約翰屈伏塔開著九人座從風雨裡殺開一條血路疾停在囧住的我們面前,因為在最後的緊要關頭,郭阿水的機車竟然發不動。

貼心的約翰早早為我們準備了早餐,雖然挺陽春的。 









 

馬公市區同樣刮著強風下著陣雨,寧可穿上雨衣戴著安全帽上街,也不想把大好時間虛耗在飯店的電視面前,就在我們確定明天無法如期搭船回家之後。

頂著把人吹的寸步難行的強風陣雨,我們硬是溜進馬公街上的店裡玩了投籃機,然後挺進順承門城樓,再沿著城牆跑馬道步下石階,走進早已是人去樓空的篤行眷村……,風雨當中的眷村更顯淒涼,晚景堪慮的老眷村在一群不願輕易割捨情感的人們奔走之下,幸運保留了大部分的原始樣貌,雖然在這大部分的原始樣貌裡,其實大部分都只是被荒置之後所留下的破落陳舊。 











 

音樂,也間接拯救了這個眷村,直接改變了一部分的命運。

潘安邦和張雨生的童年,都曾在這窄小的眷村小巷裡奔跑過。

1992年,葉佳修在潘安邦說起的澎湖和關於外婆故事裡,為他寫下「外婆的澎湖灣」,當他收到這首歌的詞譜時,就迫不及待撥通遠在澎湖的外婆電話,在話筒裡為外婆清唱了這首後來膾炙人口的經典。

1997年驟逝的張雨生,曾在這裡度過九年的童年歲月。

潘安邦和張雨生的童年天堂如我們所料的沒能在這樣的天氣裡如常開放。 

 

到了下午,發了慌的三個人就真的還是一身雨衣和安全帽到網咖去報到,這時街道上已經看見被強風擊落到人行道上的銅字招牌,看起來無俚頭的安全帽還是有著一定程度的防護作用,遮風擋雨自然更不成問題,只是在撐著雨傘或了不起穿著雨衣的稀落逛街人群裡,三顆白煮蛋穿插在裡面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突兀。

關於這一點,從7-11或是咖啡店櫥窗裡透出來的詭異視線就可以感受的到。 





 

從排出長長人牆的麥當勞外看去,老謝店裡昏黃的光線在風雨暗夜的街頭顯得格外明亮而溫暖,小小的店裡擠滿好奇尋寶的客人,老謝店裡東西的擺放似乎沒有什麼邏輯,你總得在這擠不到十個人就快爆炸的店裡仔細觀察尋找,才會有一些意外的驚奇和收穫,老謝店裡的亂,好像是為了讓某些東西等待到一個緣份到了的人,就連這個店本身的不顯眼,都像是為了相同的等待。

儘管這條路上店家燈光愈來愈明亮多變幻,這家店裡就總是那麼幾盞瓦數不高的黃燈泡,走進薄薄的木板玻璃門,彷彿走進的是個醞釀陳年老酒的的老酒窖裡,依著主人的調性和不刻意的用心,一點一滴塵積了厚實濃郁的味道。

沒有幾分孤傲,很難抵擋隨波逐流的威脅利誘。 





 

眼看第三天的天氣已經有了好轉,開著出租車到島上更遠的地方。

趁著等車空檔和車行老闆聊起有關澎湖設置賭場的觀感,他認為澎湖是應該也可以開設賭場的,要以澎湖的在地觀光或是年年縮減的漁獲去維持島上住民的生活,還不如將希望寄託在效益更大的賭場上面。

和大部分的公共議題一樣,在這個部分贊成與反對的意見總是相互僵持拉鋸著,該與不該之間也總有五花八門的不同說法,這些爭議的原點,其實都在於人們需要被滿足。

但是,究竟要什麼樣的生活,才算幸福?

什麼樣程度的幸福,才能讓人滿足?

我們要用這腳下讓我們立足的島嶼、生活依存的海洋做出什麼樣的犧牲,才能獲取我們可以感到幸福的滿足?

我想起Shel Silverstein所寫的The Giving Tree,這個後來被改編名「蘋果樹」的繪本裡,描述的是關於一個男孩和一棵蘋果樹的故事,(http://web.mdes.tp.edu.tw/~t037/ppt/%B9q%A 4l %AE%D1/%C4%AB%AAG%BE%F0.ppt),蘋果樹幾近鄉愿的無悔付出,卻是到了最後一刻才給了已經垂垂老矣的男孩一個滿足的微笑。

男孩那一刻的滿足,早在男孩還是男孩時就已經擁有。 











 

在對的時間裡和對的人一起旅行,哪怕是年年造訪熟悉不過的地方,都可以有專屬於那一年的樂趣和收穫,我以為抱持消費意識的旅行很容易就失去新鮮感,被消費的,也容易會有被厭倦的危機感,於是乎總是無時無刻汲汲於硬體上的大興土木和任意擴張去迎合消費的群眾,這樣的一來一往,其實對彼此以及對無辜的土地,都是一種傷害。

古厝聚落巷口的一隻狗,草坡上成群放牧的羊群,一頭懶洋洋你對望的老黃牛,或者是一朵隨風搖曳的天人菊,都是旅行當中垂手可得的感動。

有時候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旅人的素養,而不是一個旅遊地的多餘裝扮。 

 

經過一個上午和半個下午的遊歷,在我身旁的偉平雖然很努力對抗攻勢凌厲的瞌睡大軍,不爭氣的眼皮和愈來愈頻繁的點頭次數卻漸露敗相。

「睡吧,不要再撐了。」不忍見他已經戰鬥到翻白眼,我只能要他放棄抵抗。

後座三個人則是在這之前早已經睡倒一片,偉平只是想盡到微薄的江湖道義。

其實我也是昏昏欲睡,手裡的方向盤卻還猶疑在直行或是轉彎之間,從這條路直直開去回到馬公,如果在這裡轉彎就是到下一個地方。 

這時候的孤單,反倒會讓人想要為身旁的人帶點什麼睜開眼之後的驚喜。

我想在你們醒來之前,帶你們到一個可以看見飛機從面前飛行而過的地方。

我們真的見到一架從天而降和一架拔地而起的飛機,外加一頭和我們對望的母牛。 







 

最後一天,我把鑰匙交給阿水,由他來決定要帶給這一車的人到哪裡。

那天下午,我們如願走進張雨生故事館,馬公篤行十村內新復路二巷廿二號,這裡是他九歲前的家,還沒進門的牆外「天天想你」的歌聲就已經在小巷裡流瀉開來。

煥然一新的眷舍老宅裡陳列著許多和張雨生相關的照片、手稿、海報、家書,以及他的影片和不間斷的清亮歌聲,停留在進門的小庭院裡,想像看看孩童時期的張雨生,站在這裡望見的天空,昔日張家廚房,讓我駐足良久,觸摸著爬滿銹斑銅綠的水龍頭,心想這可能是這間屋子裡唯一的原來。 



 

其他的,幾乎也就是走馬看花了。

其實不想看的很多,總覺得在一個剛好的狀態下就是一種最好的狀態,我還記得的張雨生大概也就是這樣,雖然總有些片段的不完全,卻是種剛好可以這樣懷念他的距離。 





31歲驟逝的他,還記不記得這裏在澎湖灣邊的家?

於是我走出屋外,卻冷不防聽見讓人唏噓的「我期待」。



我期待 有一天我會回來
回到我最初的愛 回到童貞的神采
我期待有一天我會明白
明白人世的摯愛 明白原始的情懷
我情願 分合的無奈 能換來春夜的天籟
我情願 現在與未來 能充滿秋涼的爽快
SAY GOODBYE SAY GOODBYE
前前後後 迂迂迴迴地試探
SAY GOODBYE SAY GOODBYE
昂首闊步 不留一絲遺憾 



任誰都會覺得,這個Say Goodbye說的太早。 

如果你也知道同樣年輕早逝的蔡藍欽,應該會聽過他唱的「出發」。

在一張張臉譜匯合成的汪洋中 我是在一旁頑皮飛舞的精靈
本以為可以完全不受牽絆 在這臨走的一刻卻如此捨不得
也許這般不經意的注意著 早已溶入生活中難以割捨
無論如何已答應自己非走不可 平靜的心上何必再沾染什麼顏色

也許不過是換了一片汪洋
前方仍然有一樣的風浪
雖然心中有淡淡的失望
但我仍要再次揹起我的行囊

在一張張臉譜匯合成的汪洋中
我就要啟航 啊 航向遠方 嗚 未知的遠方

 

年輕短暫生命綻放的光芒,是一種天生的註定,或是人為的決定?

這些令人低迴不已的詞曲旋律,如果不是看透了些什麼,怎麼能留下這樣任性的浪漫?

而後,我們終於在同一個地方看見和聽見「外婆的澎湖灣」。

這裡最讓我感到感動的,是保留下來的一個小角落,在這個寬度僅能容下三、四個人並肩的狹小空間裡,隔出了一個燒柴爐灶和廁所的空間,構成空間的磚牆裡,還能看見填塞進碎石、咾咕石或是碎磚塊的痕跡。 


早年眷村人家的刻苦生活,隱隱浮現。 



 

在天后宮裡默默許下祈求的祝福和心願,盼望還有可以這樣的來年和來年 



如果,你有個認識多年又能和你交心的朋友,你總不會因為看的總是同一個人,只看過一眼就不耐不住厭煩……,但如果那個人對你而算不上朋友,只是個比陌生人好一點的半生不熟,應該會就此斷了連絡。

那個人在你心裡的位置,決定了惺惺相惜或是萍水相逢。

如果澎湖在你心裡那個決定惺惺相惜的位置,你就不會為每年這時候的探望感到遲疑或懷疑。

總會在離去時感到不捨與感謝,在相見之前充滿欣喜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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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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