奮起湖有兩個時候很迷人。

一個是夜晚,一個是下雨。

晚上九點不到,店家早早就打烊歇息,無處可逛的遊客聚在飯店或房間裡喫茶喝酒聊天,或是守著和山下一模一樣的電視頻道打發睡意前的無聊,深夜,這座歸於寂靜的山城,別有一番不可錯過的風味。

車站旁的廣場和石階被路燈照映成一片金黃,經年累月默默承受紛至沓來的行旅腳步,磨圓了身上的稜角,圓潤了凹凸的鑿痕,一旁的駁坎青苔簇生,白天青蔥的翠綠,披上了路燈灑下的橙黃。

車站的辦公室窗戶透出明亮的燈光,火車已經有好長的時間到不了這裏,夜裡的這盞燈,等待的是什麼?火車高亢的鳴笛聲、嗆人的柴油味道、車站急促的開車鈴聲、叫賣便當的小販、熙攘往來的行旅人潮……,此情此景何年何月能再重現?我期待著,在意這條鐵道的人們期待著,山城的住民也期待著,被禁錮在車庫裡的火車頭,也深深期待著。

車站月台尾端,那道可以仰躺觀星的斜坡早早就被改建成階梯,他們可能不知道躺在這裡看奮起湖的天空是多麼愜意的事。









車站旁的房屋抬頭的牆壁上,「蘭香飯包」油繪廣告雖然早已不再醒目豔麗,饒富古味的斑駁卻保留著當年與奮起湖初次見面的深刻。

沿著鐵道緩步走向土地公廟,路邊一盞孤立的路燈,一道橙黃色的燈光灑在鐵軌的周圍,再往前的鐵道就掩沒在一片深邃黑暗的森林裡,遠看的氛圍,就像是龍貓等待貓公車的場景,而這時也果真飄著點點的雨滴。

四方竹林旁的路燈顯得白亮,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一塊「南無阿彌陀佛」的鐵牌就懸掛在這裡,陪襯著一旁隨風搖曳的竹林,亮晃晃的白光照映之下,南無阿彌陀佛幾個字彷彿隨時會幻化成一尊佇立的石佛。







奮起湖下雨時,讓人慵懶的想要睡上一覺,尤其是在飽餐一頓的午後。

這一天踏著蜿蜒在柳杉林間的木棧步道,一路上走走停停,時而陽光普照,時而烏雲遮日,偶爾飄下幾滴帶著提點意味的雨滴:「走快點,就要下雨了。」

抱著一棵高大的柳杉,樹身上還留著昨夜雨後的溼潤,閉上眼睛的時候,覺得身體有種被抽離些什麼的感覺,然後心情隨之安定了下來……,涼爽的微風沿著樹林間隙流竄,吹拂的讓人舒暢涼快。

漫步到文史館,發現這個當時別具意義的展示空間如今是愈來愈名不符實,徒有文史之名,實際可見的內容卻是乏善可陳,可惜了德銘餅舖貢獻的炭火爐,單薄的形影實在撐不起這個無心經營的空架子,明明該是展示林鐵的文物,仔細一看卻是台鐵的物件,不論遊客們是否能分辨出其中的不同,用心與否卻是讓人了然於胸,文物與史料的匱乏,也是不爭事實;和一牆之隔的咖啡館相比,本來應該是主角的文史館反而成了不起眼的配角,沒想到隆重盛大的開幕表演之後,沒奮起湖文史館這麼快就退居到舞台的一角。

眼看就要午後陣雨欲來,點了一杯熱茶坐在窗台邊看烏雲從天邊逐漸聚攏而來,先是落下小雨滴來個預告,不久之後傾洩的山雨隆重豋場,老闆娘說奮起湖的午後陣雨來的快去的也快,那種一發不可收拾的雨勢確實去的快,但期間的降雨倒也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早餐吃的晚,雖說已經到了中午用餐的時間,倒也不怎麼覺得餓。

晚到的遊客被這突來的陣雨林的一身狼狽,紛紛匆忙躲進屋子裡。

看著窗外時大時小的陣雨,懸在窗緣或是順著黃金葛莖葉滑下的雨滴,被風吹散灑入的水霧,直到大雨變成小雨,小雨變成雨絲,才低頭看看手錶的時間,已經是下午一點半。



雨後,四周環繞的山巒泛起陣陣的雲霧山嵐,奮起湖被白煙繚繞的群山環抱在中央,宛如山水國畫裡的世外桃源。

已經數不清這是我在奮起湖遇過的第幾場雨,而這一場和第一場是一樣的。

奮起湖因雨天變的清新脫俗,雨天因奮起湖而變的親切動人。



三天的中秋連假,按理奮起湖應該是熱鬧的,但在這裡看見的遊客卻和稀落的和平日沒有兩樣,早餐店的老闆娘說火車不來了,連遊客也都少了好多,傳聞著鐵道就要修復通車,林務局四處找退休的老司機回任,卻是困難重重。

曾是林鐵員工的老闆接話:「火車敢開,你敢不敢坐?」

這句話並不是第一次聽見,早在三年前要移交給民營公司以前就已經過這樣的質疑,OT案之後,林鐵裁減了大多數的資深員工,切斷和這些員工的關係,也同時斷絕了好不容易維持到當時的經驗傳承,現在要重新開始,又豈是把路基修補回來,把鐵道鋪設完畢可以說開始就開始的呢?

開車的司機,修路的道班,值班的車長,維修的技師……,哪一樣不是需要經年累月的實戰經驗來應對從嘉義到阿里山這一路上隨時可能出現的狀況和變數?

用經營台鐵的思維來經營林鐵,輕忽了兩者之間變因的不同。

林鐵自己葬送了這傳承百年的傳奇,不,或者應該說是那短視近利又別有用心的政治決策。

如今就算鐵道重建,經營者無心經營,國家政府又任由自生自滅,大多數的民眾又不明白林鐵營運的難處以及錯誤決策造成的經驗斷層,等到再有無辜民眾受害或是人禍發生,廢鐵路建纜車的短視觀點再起,恐怕就是這條鐵道永遠消失的時候了。

當初這個意味深遠的OT政策,算的上是林鐵百年來最大的人禍。

奮起湖老街聞名遐邇,眾多的遊客對奮起湖的印象也多僅止於這條老街……,採購完名產土產隨即打包上車走人,其實這裡有許多不比老街遜色的特色,只要你甘於花費一些時間耗腳力,無論是在林間漫步,或是在蜿蜒的巷道中穿梭,都是體驗奮起湖的好方式,而非僅是一拍兩瞪眼的金錢消費。

說到錢,習慣光顧的便當又貴了20塊錢,從剛開始認識他的80,到後來讓人驚訝的100,到今天令人咋舌的120…,看了其他店家的便當價格,其中不乏比阿這裡更敢開的價碼,物價是會上漲的,而手中這個溫熱感逐漸消失的便當,卻好像已經逐漸失去了當初那個平易近人的味道,在我看來,這個便當也就只剩下便當的價值了。

和便利商店那需要微波加熱的奮起湖便當相比,價錢差距了一大截,至於其他方面,好像是相去不遠了。

也許是名氣上漲使得銷售數量增加,便當的菜色固然維持著原來的模樣,但在口感以及感受上,已經不若以往的容易讓人親近,我並不怎麼在乎那多出的20塊錢漲幅,卻很在乎一家店當初吸引我光顧的味道是什麼。

至於那些充斥在台灣各地名勝四處可見的「共同名產」,也就不必多說了,若你知道它的出產地可能只是你家附近,就會知道這一來一往(產地送貨到這裡,你又從這裡買回去)之間,買到的是加倍的二氧化碳排放量。

既不道地,又不環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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