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來做訪問的啦!」
宜縣大哥主動先幫我們介紹。


鄰居的家其實不遠,就在路麻產車站前不到20公尺的地方轉個彎就到了,是座三合院的院落。

盧瑞長,宜縣大哥的鄰居,算是老大哥,因為瑞長伯今年已經64歲,比宜縣大哥年長10多歲。

瑞長伯的菸樓已經改建成新式的乾燥室,舊式菸樓已不復見,他一樣有兩座乾燥室,但是其中一座因為菸葉減產,已經有一段時間不曾使用;剛走進他的菸樓時,一旁鐵蓋上大大的「中原牌」字樣很難不讓人注意到,宜縣大哥說那是乾燥室施工的廠商留下的,他們家的是「三洲牌」,台味十足的名字。 
瑞長伯打開才剛開始送風的乾燥室讓我們看看今天剛完成穿聯送進去的菸葉是什麼模樣。






第一天的菸葉聞起來還有股青澀鮮草味道,也許是已經摘下一段時間,顏色比新鮮菸葉還黯淡,有些甚至已經略呈黃綠色。

宜縣大哥告訴瑞長伯說打開乾燥室讓我們看一眼,哪知瑞長伯乾脆連送風都給它停下來,好讓我們看的仔細一些….;但他說再過兩天就沒有辦法像這樣常常打開了,事實上他們也極少會在乾燥中打開門來看,通常是透過一旁的小窗口來觀察菸葉乾燥的情形。

「菸葉吹了風會變黑。」瑞長伯說。

他打開藛著「中原牌」的小窗門讓我看看乾燥室裡面,透過暈黃的燈光,從這扇小窗就可以看到裡面菸葉的情形,玻離窗上聚滿了許多的小水滴。

瑞長伯說那是菸葉在「呼吸」。

他把前一批烘好而且正在回軟的菸葉擺放到一旁空地上,就和俊良大哥的一樣;宜縣大哥特別抽出其中一束菸葉,告訴我們菸葉的分級方式。經過他和瑞長伯一搭一唱的解說,我們總算明白一株菸草葉片從上到下有天葉、天下葉、本上葉、本葉、中葉、中下葉、土上葉、土葉的分別,透過葉形,我們大致上還能夠分辨天葉、本葉、中葉和土葉的菸葉。送交鑑定時,在過去至少需要細分到7-8級的程度,目前分為四級就可以,而且收購價格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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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消息嗎?」

「沒有耶.

我打電話問欣怜,看今天竹崎那邊是不是有打電話告訴她菸葉何時會出爐,從上星期六就聽說菸葉就要完成烘烤,進入回軟的階段,同時也要摘新菸葉進爐烘烤,無奈遇上連日綿綿細雨,使得出爐以及採收的工作一延再延。

「我們還是跑一趟好了。」

聽欣怜說宜縣大哥的乾燥室星期天就停機了,就等天氣放晴就會把菸葉取出吊掛起來。今天已經是星期二,除了早上偶爾下點小雨,其他時間天氣並不算差。

菸葉應該出爐了吧?

約了一樣剛下班的欣怜和偉平一起到鹿麻產看看。

現在是晚上六點四十分。

「哇~~~大哥你變年輕了!!」

宜縣大哥漲紅了臉尷尬地摸著頭說:「真的嗎?」

也許這幾天的雨讓宜縣大哥有了難得的清閒時間,於是他抽空去理了頭髮,看起來年輕許多,人也顯得更有精神!

「俊良的菸葉已經拿出來了,我的還在乾燥室裡面

「蛤!?」

「我的菸葉今天已經採收完了,而且也開始烘了。」

「什麼!?」

我們一直等待的重要工作竟然都已經完成了?

「我帶你們去看看。」宜縣大哥看我們有些懊惱,帶著我們到菸樓去看看;當他打開燈光,吊掛菸葉的木架已經搭好了,牆邊堆放著一堆昨天剛從乾燥室取出的菸葉,那是俊良大哥的。

「我拿幾串烤好的菸葉讓你們拍些照片好了。」宜縣大哥看出我們因為沒有即時拍攝到菸葉出爐以及吊掛情況的失望表情,主動提議把他還放在乾燥室的菸葉拿出來掛到架子上讓我們進行拍攝和紀錄。





 


乾燥後的整串菸葉還是有點重量,可以想見剛摘下來的菸葉一定更有份量。我ㄧ邊幫宜縣大哥把菸葉從乾燥室拿下來,一邊問他什麼時候還能看見採收菸葉,他說明天俊良大哥要採菸葉,所以明天也能見到新鮮菸葉上架進入乾燥室烘烤的過程。

明天中午必須到高雄,也只有早上能夠來了…..。採收菸葉可以看的見,但上架進入乾燥室的時間是在下午,能看見的機會實在不大,只好等俊良大哥這一季最後一批採收了。

俊良大哥的菸葉已經從架子上移放到地面上,表示已經完成回軟的程序,這個程序主要是讓燻烤之後乾燥的菸葉吸收空氣中的水份,好讓菸葉變的柔軟好處理,才不會在接下來的處理過程當中因為過於乾燥使得菸葉容易碎裂;但如果受潮過度,菸葉很容易發霉,所以這個階段通常需要依照氣候狀況進行調節,宜縣大哥說夏季大概1-2天,如果是空氣較乾燥的冬季,會延長到2-3天左右。

俊良大哥的菸葉現在放置在鋪上一層塑膠布的地面上,一落落的菸葉整齊地分層擺放,每一層菸葉之間用帆布隔開,同時上面以夾菸葉用的鐵製強力夾壓住,好讓蓬鬆的菸葉變的紮實方便處理和儲藏。接下來只要有空閒,就會把菸葉移到樓上的儲藏室儲放,等待接下來的分等工作。

宜縣大哥說這一堆剛出爐的菸葉大約在1400 -1500台斤左右。

今年(2007年)已經是台灣菸酒公司(前身為菸酒公賣局)給予菸農五年緩衝期的最後一年,雖然因為菸農抗爭以及行政院介入協調,菸酒公司同意所謂三年內「逐年遞減採購省產菸葉」的折衷方案,但菸葉種植終將走入歷史,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明年人家給不給我們種還不知道
,還是要看看談的怎麼樣。」宜縣大哥說。

明知道前景不樂觀,也許是和這份工作依存了大半輩子,也許是早已熟悉那清甜微辣的特殊味道,從他的言語當中,你還是可以聽出那種難捨而複雜的心情。他一直說:「人家給不給種」在他的認知當中,

這是一份「人家」給的工作。

和他的大黃瓜,他的瓢仔不同,一樣是經濟來源,但種菸草卻除了得看老天的臉色之外,還得看看收購者是不是同意你繼續播種、栽種。

大約在3月或是4月份的時候,這裡的菸葉就會送到位於中埔的金蘭買菸場,早期單嘉義地區就設有七個輔導區,鹿麻產(鹿滿)就是其中之一,但從民國81年起就逐漸縮減,同時改稱為輔導站,菸酒公司成立之後更縮減成4個買菸場,也就是每個菸區只剩一個(台灣四大菸區:台中、嘉義、屏東、花蓮)。

宜縣大哥打開已經清空的乾燥室讓我們看,好讓我們更清楚看見整個乾燥室的構造,我想要拍一個宜縣大哥打開乾燥室大門的畫面,於是請偉平從乾燥室內往外拍,再請大哥把門打開,在打開門讓攝影機拍到之前,宜縣大哥竟然很正經地把外套拉鍊拉上,同時把衣服整理了一下才開始打開門的動作,然後轉頭問我們:「這樣可不可以?」。



 


 



 


那一刻,我看見一種嚴謹而專注的態度,雖然那對多數人來說,不過是個不到5秒鐘就可以帶過的鏡頭。

但他為那5秒鐘,花了30秒鐘讓自己看起來更好!

「你要看剛進乾燥室的菸葉的話,可以到隔壁看,我們今天才剛弄進去而已。」宜縣大哥說的是他這一季剩下的1/2產量的菸葉,現在正和和他一樣只剩1/2的鄰居併成一爐開始烘烤。

他願意帶我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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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老師告訴我這些,要我濟世救人。」

阿久口中的「老師」就是常常在睡夢中傳授他藥方的神,僅有國小學歷的他,卻莫名地在二十多歲那一年有了「神通」的能力。他的藥被冠上「阿星牌」的名號,據說常常打電話向他「註文」訂藥的人還不少,他強調自己從來不刻意哄抬價格,一律都是成本價;瑞長伯聽了直點頭。

因為他一直記得「老師」告訴他的話。

「阮甘願去賺流汗的辛苦錢,也不可以去賺那種不該去賺的錢!」他說的是那些吹噓藥效、哄抬藥價的不肖商人。

他還有另外一個綽號,叫做「怪手阿星」






在他少年時代,住在北部的親戚就帶他到台北學開在當時還不算普遍的「怪手」,後來才回到竹崎自己開起怪手來,到現在自己已經擁有了好幼胨怪手。

三十多年前的一個選擇,擺脫了承接家業當一個「菸農」的命運。

「你們知道水府是什麼做的嗎?」
「冰塊!!」

阿久曾經在睡夢中遊過「水府」,水府的通道都是用冰塊砌成的,在通道裡沒有水,可以讓你經由冰塊通道在海底四處遊走;另外一個就是地府了。

「地府阮嘛有去過!!」瑞長伯很認真地說。

「但是阮不會講,阮沒法度像他這樣講出來。」瑞長伯是說他曾經看過地府是什麼模樣,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看見了什麼。

地府的顏色像是黃昏的光線,很乾淨,在入口處懸掛了許多的木牌,每一塊木牌上詳細記載著陽間每個人的名字、生辰,在一個人生命將要結束前的半個月,同名同姓的人太多,黑白無長就會開始「查戶口」確定身分和對象,半個月後這個人就一命嗚呼了。

這是阿久形容的「地府」;瑞長伯在一旁靜靜地聆聽,有時不住圴點頭。









「阿久,你有看過牛頭馬面嗎?」

「吼~~有喔!那個牛頭的頭有這麼大!這麼大!」阿久用雙手比了一個大小,他看過的「牛頭」居然將近半個人大!!

 「那奈何橋咧?」

「吼~~~足足有50公尺長喔!橋下有兩潭水,一邊是紅色,一邊是綠色,每一潭水都有一條巨蛇,一樣是一紅一綠,不斷昂首吐信,黃橙橙的雙眼足足有大碗公那麼大,死盯著過橋的每個幽魂看,吼~~阮看見這兩尾蛇的時候嚇的手尾腳冷喔….。」阿久比出巨蛇的嘴,吞下一個人都綽綽有餘。

幾年前的一個夜晚,阿久仍舊在睡夢中四處遊歷的時候,忽然聽見住隔壁的阿婆穿著一身新衣來敲他的門,一直對他說:「阿久喔~~~帶我上山頭。」

連說了三次。

半夜裡阿久醒來,對阿久嫂說起了這個怪夢;同一個時間,隔壁的阿婆已經在台北長庚住院了一段時間。

凌晨四點,阿久接到一通電話─在台北住院的阿婆過世了。

而這個阿婆,就是俊良的媽媽。

她説的山頭,就是這附近的墓園。

村裡有個大塊頭,每天從白天到晚上就在村子裡走來走去,他每天來回走的路,比村裡的任何人都長;從來不抽菸的大塊頭,忽然在前天跑到阿久家,跟不抽菸的阿久要菸抽

昨天一早大哥發現大塊頭已經在睡夢中死去。

法醫說是「心臟麻痺」。

阿久常常遇到這種怪事,但他早就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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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

現在是晚上七點,今天是瑞長伯和宜縣大哥併窯烤菸的第七天,也是這一波寒流發威的第三天,氣象報告說今天早上嘉義地區的最低溫到達5.9度,我們來到瑞長伯家想要看看今天菸葉的顏色,才剛走進院子裡,瑞長伯的小孫女珮琦就一直這樣喊著欣怜。

大姐李幸儀,二哥李麒陽,小妹李珮琦,分別還在唸國小六、五以及三年級,是前幾天她和偉平來看菸葉時認識的。

「現在已經是乾葉了,剩下烘乾中骨的部份。」瑞長伯帶著我們到乾燥室,他說再過兩天就可以出窯。

打開乾燥室,一股熱氣伴隨著些許嗆辣的菸葉味道撲鼻而來,到了今天,菸葉已經都轉為黃色,水分以及肉質較多的中骨(主脈)的地方還透發著青綠色澤。



 


 



 


「菸葉烤到這個顏色就可以了,剩下中骨還沒乾。」說話的是瑞長伯的鄰居-阿久。

為了不讓菸葉曝露在外面太久,我們拍了照片之後就要把門關上,瑞長伯的孫女和孫子搶著幫他把門關上。

「阮想說菸窯怎麼那麼多人?是不是開窯了咧!」走出乾燥室,瑞長伯的另一個鄰居正好從院子走來。

「菸葉有水(漂亮)某?看一下!」鄰居的老伯作勢要打開乾燥室的門。

「啊才剛關上而已,你是要看什麼?」瑞長伯笑著說。

「吼~~~當然水!抹粉點胭脂還嘸水(不漂亮)?」阿久接著說。




 


 



 


「阿貝,你這間房子很久了齁?」我指著院子一旁的屋子說。

「喔吼~~~這個久了喔!這是阮阿祖時代就留下來的,有一百多年了。」在瑞長伯住的這座三合院當中,中間的主屋以及左邊的倉庫都已經翻修過,唯獨剩下右邊這一棟還保持著原來的模樣,基座部分是用磚牆砌成,牆壁主體是以竹片編織之後抹上混合米糠的黏土,然後在外牆塗抹白色石灰防水的竹編夾泥牆式建築。他說這棟房子的樑柱用的是龍眼樹,雖然防蛀功能比不上檜木,但現在看起來還是相當堅固,不過幾年前的921地震,把土牆震落了一部份,但是其他部分歷經後來的幾次地震都安然無恙。現在這棟房子堆滿了許多雜物以瑞長伯的一些農具。

中間的主屋在改建之前還是不折不扣的土角厝(也有人說是土塊厝)。

以前的土塊磚約八吋寬,是在濕泥當中加入切段的稻草莖,然後用腳踩踏增加土壤黏稠度,然後放入模子當中成型之後取出晒乾,就是蓋房子用的土塊磚了。

這時候欣怜已經和瑞長伯的孫子們在倉庫裡拍起照來了,欣怜當人型看板,偉平當攝影師。



 


「什麼?竹崎這裡會下霜?」

瑞長伯回憶大約在40年前,還是十幾歲的少年時代,冬天的早晨起床就會看見屋頂結了一層白色的霜,太陽出現之後,霜很快就會融化;這種必須在氣溫0度以下才會出現的現象,地處熱帶的竹崎居然也會發生。;當時的物質生活不比今天,穿鞋子是件奢侈的事情,每到冬天,雙腳被凍傷在當時是家常便飯。

阿久小時候也有相同的記憶。

倉庫裡不時爆出一陣陣的笑聲。

「要喝一點嘸?」

瑞長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家裡拿出了一瓶酒來,另一手拿著一串免洗杯,笑著問我們要不要喝一杯。

我接下杯子。



 


 



 


「要不要和阿公一起拍照?」我問。

「不要!!」三個小傢伙居然異口同聲地這樣說,瑞長伯端著一杯酒呵呵笑著。

孫子說不要,阿公也說不要,我們一邊敲邊鼓,瑞長伯一邊端著酒杯緩緩踱到孫子的身邊,當他停下來的時候,三個孫子卻又很快地把瑞長伯緊緊包圍起來。



 


我們身邊的人,包括我們自己,總會下意識地壓抑自己的對親人的感情,是傳統禮教約束的影響或是台灣人血液當中本身就流竄著這樣的隱性因子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知道,那一份看似平淡的感情,卻隱藏著強大的能量,強大到讓你不會害怕面對人生所遭遇的難題,強大到讓你願意放下所有去守護包含放棄自己的生命。

阿久說乾脆坐下來聊吧;這時候幸儀、麒陽和珮琦已經都被阿嬤趕進房裡睡覺去了,

「這個喝了不會腰酸背痛喔!很有效的。」

趁著瑞長伯幫大家斟酒的空檔,阿久告訴我們這是用「藥頭」泡的藥酒,和中藥泡製藥酒不同。所謂的「藥頭」都是瑞長伯到田裡或是山上採集來的藥草,小小一瓶酒卻用上了十二種的藥頭。這一帖藥酒的配方在這一帶流傳很廣,許多戶人家都自己泡製,據說對於必需經常彎腰工作的農人相當有功效。

這酒的顏色略呈褐黃,有股清香的中藥味道,喝起來有點像是燒酒雞的湯頭,相當溫潤;才剛輕啜吞下一小口,身體就有股熱度從胃裡開始往四肢竄開。

「乾杯!」瑞長伯喊著。

「阮可以乾杯,你們年輕人不行!」阿久馬上補充說。

我們五個人相互輕碰了一下彼此的酒杯,誰也沒有乾杯!



 


 



 


一飲而盡看似豪邁,但總不如輕啜慢飲能夠細細品味,一杯酒,可以喝很久;一杯酒,就可以天南地北聊很多;一杯酒,加入彼此的故事和心情,就可以讓人感到微醺。一杯好酒需要時間的發酵才能成為好酒,喝酒的過程也需要時間的發酵才能感受到一杯酒的性格,狂喝爛最容易略過那段發酵的階段,結果是讓人醒來頭痛宿醉。

慢慢喝,慢慢嚐,讓人一夜好眠,醒來時卻是神清氣爽。

剛開始聽到瑞長伯叫阿久「阿顧」,還以為阿久姓「顧」,後來才知道這個「顧」,是「久」的台語發音。

阿久說那是他阿嬤幫乳取的乳名。

「這個囝仔特別愛哭,一哭就哭很久,啊乾脆就叫「阿久」啦!」,聽到阿久阿嬤的「命名哲學」,我們都笑彎了腰。

「你們有研究有關「醫人」的事情嘸?」阿久忽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什麼「醫人」?」

「就是親像ABC…型肝炎這種病啊?」阿久的意思是說我們有沒有從事「肝病」的研究,答案當然是沒有了。

「我會的這些都是神敎我的!」這下事情開始變的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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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每個人都領到了今年的第一個紅包。

金鐘阿公在我們帶來的紅包袋上分別寫下「新年快樂」以及「恭喜發財」,同時也寫上他的名字,然後一一把紅包袋交到我們手中。

雖然只是個紅包袋,卻很有重量。

阿公送給我一樣很有意義的禮物 ─ 他保存下來的工作服;鐵灰色的長袖制服胸口,還繡有「玉山林區管理處」字樣,那是在民國49年到78年之間,今天的嘉義林區管理處的前身。

倩如說,阿公收藏的舊東西當中,台鐵早期的鐵製便當盒是她最深刻的回憶,當她還是個小學生的時候,阿公阿嬤為她所準備的便當就是用台鐵便當盒裝的,不過便當盒已經被她們敲到幾乎變了形,原因是那個人人帶便當上學的年代,不論鐵製或是鋁製的便當盒,都會成為孩子之間互敲或互K的最佳攻擊武器,不過有時候玩的太兇,便當盒變形太嚴重,別人已經開始狼吞虎嚥,她還在努力把便當盒蓋打開。

問阿公知不知道的這段往事,他微微笑著說:「哉諾阮攏哉啦。」






 


阿公終於睡著了,這次他睡的很沉

臉上的表情柔和了許多,糾結的皺紋也逐漸散了開來,被我們叨擾了一個上午,他確實是累了,累的鼾聲大作,倩如說:「很久沒聽見他打鼾的聲音了。」

他躺下的時候,擺著手對我們說:「新年快樂啦!」,然後一再地問:「按呢哉呀ㄏㄡ?」,確定我們都知道泡菜怎麼做,確定我們都記住了他敎的步驟

「哉~~~~!」我們異口同聲地回答,他才滿意地閉上眼睛。



 


 



 


這次他足足睡了將近20分鐘。

接近中午,阿公的三弟帶著姪子來到病房探望,他和三弟相差四歲,當年阿公帶著三弟進到林務局,兄弟兩人分別在修理工廠和倉庫工作,退休後弟弟和他一樣住在林務局宿舍裡,現在也同樣面臨宿舍將要被徵收的命運。

「伊有帶粥來給你呷喔,裡面有加蛋還有菠菜!」那是昨晚欣怜為阿公敖的粥。

「喔~~~安呢尚好!」原本以為他會吃不下,但這次他要孫女盛上半碗稀飯。

稀飯加蛋和菠菜,是某一次探病時,阿公說他最想吃的東西。

他堅持自己拿湯匙一口一口把半碗稀飯吃完,然後要我們也一起吃;看我們遲遲沒有動手,他還有點生氣地要我們把稀飯和醫院剛送來的營養餐吃完。

於是,我們陪著阿公一起吃午飯。

今天的阿公很不一樣,睡的時間久了,飯也吃的多了,氣色更好了,表情更柔和了,笑容變多了。

我想,他需要的是「看的見」自己正一步一步走過難關。

從意志消沉到幾乎想要放棄,到現在會開始關心自己復原的進度,甚至是出院後的復健,尤其是在幾度生死交關的歷程之後,他更願意相信這裏不會是終點。

雖然他會對我們說:「說不定恁明天來阮就不在了。」

但那不是因為想要放棄,而是希望身邊的人給他堅持的力量,哪怕只是一句鼓勵他的話,一分鐘關切的陪伴……又或…..只是個小小約定的實現。

漫無目的的期待,沒有止盡的等待容易消磨一個人的意志,如果一道不起眼的泡菜可以讓人有種「正在實現」或是「已經實現」的感覺,為什麼不要一起去實現?

那怕那只是黑暗中的一縷微光,但至少「看見」了。

我常對他說:「阿公,要堅持下去喔!」

也許,那已經成為他眼前唯一的信念。

然後,我們自己也應該可以找到重新出發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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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醫院做泡菜!!


而且,是除夕那天! 

阿公不止一次這樣說,等他出院一定會實現教我們做泡菜的約定

 每當我們答應他一次,我的心裡就有這樣的疑惑

為什麼一定要「等」?

為什麼要把這個約定遷就在不可知的「以後」?而不及時實現在可知的「當下」?

要把這個想法告訴其他人容易,但要向阿公以及阿嬤說出這個想法,卻讓我琢磨許久,尤其是在經過阿公呼吸驟然停止的變化之後

接下來的兩天,阿公的精神狀況卻明顯好轉,但身上也連接更多電線以及點滴輸液管線,整個人簡直和魁儡戲偶一樣。

「你們就把東西拿來,阮教你們做!!」

「教恁做一遍,恁就都會了!!」

阿公不但一口答應,而且眼神發亮。

上午八點半,我們走進病房,阿公已經在等著我們;阿嬤上午忙著張羅拜拜的事情,昨天照料阿公的孫子阿練準備等阿公孫女倩如來換班。

「這樣切嗎?中間要切嘸?」

「切開好切開好。」

阿公正在教秀紋怎麼把高麗菜切開,怕秀紋不懂,他還拿起刀子親自示範了一遍;其他人忙著洗蘿蔔,然後刨成蘿蔔絲,有人下樓去買鹽巴

整個病房變的熱鬧了起來




 


「啊你是會不會啊?」

「ㄟ啦~~~,阿公安呢對某?」

「對對對…..安呢對~~~。」

「阿公,你看這伊可以嫁人沒有?」

「ㄟ啦~~~,可以嫁人了。」

「啊~~~桶子不夠大咧?高麗菜裝不完。」

「那裡那裡有臉盆啦,用臉盆裝啦!」

「辣椒有帶某?」



 


「有喔!你看這個對某?」

「對啦!就是要這個!」

阿公特別交代「辣椒要會辣」的那一種!!

「恁愛呷辣就放兩條就好。」

「阿公這個醋對ㄏㄡ?」

「ㄏㄟㄏㄟ~~~對。」

「謝謝你們,特別來這裡陪他。」在我身邊的阿練忽然這樣跟我說

其實,一開始我反而會擔心造成阿公或是他的家人的困擾,林大哥的這句話讓我心安了不少,我告訴他,很謝謝他願意把時間留給我們,更重要的是願意給我們這樣的機會。

他給了我一個很有溫度的微笑。

有時候我們並不知道應該給對方什麼,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如果只從自己狹隘的觀點出發,到頭來到底誰給了誰,都很難說;「一片心意」固然是出自於好意,但那應該加入「從對方的角度看事情」的元素,如果沒有,充其量不過只是「滿足」了自己自以為是的「給予」罷了。

一陣忙亂之後,高麗菜和紅蘿蔔都已經處理妥當,阿公分別倒入鹽巴、醋以及冰糖,份量多少全憑阿公「目測」,然後我和秀紋開始用手翻攪,阿公說要一直看見高麗菜軟化、出水才行。






 


盆子太小,翻動的時候高麗菜掉了一地,阿公像個小孩子一樣趴在椅背的枕頭上看著我們手忙腳亂的蠢樣。

輕脆的高麗菜逐漸變的軟嫩卻仍然具有彈性,水分逐漸釋放的同時,體積也逐漸縮小,原本裝滿兩盆的高麗菜很快就只剩下一盆不到。

「喔~~~~好吃!!」忍不住先嘗了一口的秀紋發出這樣的讚嘆。

「耶真的耶!很脆又很甜!」欣怜也嚐了一口。

「放到明天會擱卡好呷!」阿公瞇著眼睛笑著說。

阿公拿起一片泡菜開始咀嚼起來,臉上有種說不出的表情,但大概就是那種「就是這個味道」的表情,我們要他打個分數。

99分了啦!!」

「真正好呷啦!」

怕我們不相信,他還附加一句掛保證,只差沒比出一度讚的手勢。

眼看秀紋正努力示範什麼是「一口接一口,愈吃愈順口」,我們趕緊把泡菜加蓋密封起來。

密封之前,我拿出早上買到的花瓜罐頭空瓶,裝進今天做的泡菜,然後請阿公寫上自己的名字,我們把這瓶泡菜取名為「早日康復  阿公牌泡菜」



 


這時候護士正好推車進來要換藥,阿公還要我們送給護士小姐一包我們做的泡菜,他說:「嘿是阮敎的喔!!」

倩如來了,我們決定把病床的床單、被套和枕頭套全部換新,在那之前必須將他從病床挪到椅子上,阿公全身長短不一的管線弄得我們人仰馬翻,好不容易坐到椅子上,正好主治醫師進來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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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林大哥在嗎?」依照俊良告訴我們的方向找到他的菸田。

「你們找俊良喔?」一位老伯問我們。

「嘸是啦~~~,是俊良大哥要我們過來找今天的領班林大哥啦….就是就是長的胖胖的林大哥啦。」俊良用手比了一個很大體型的模樣,要我們來找一個「大塊大塊」的林先生。

「我就是,有啥米事情啊?」其實….也還好吧,林大哥的體型沒有俊良說的那麼誇張啦;我們向林大哥說明了我們的來意之後,林大哥同意我們拍攝,還要我們盡量拍,有問題可以問他或是其他叔叔、阿姨或是……阿貝(老伯);因為這裡面有些菸農,年紀至少都有七十以上了。





當林大哥向大家說我們要來拍照之後,菸田裡就開始有了騷動,有阿貝打趣說:「要來拍照也不早說,這樣阮就穿西裝來給你拍。」

「啊你是要穿西裝來扛菸葉喔!」另一個大叔嚷嚷著。

「我也可以先去做頭髮再來ㄋㄟ。」

「要給阮拍水一點喔!」

「免啦,伊齁…….。」

…………@##$%$$...。」







現在是早上9點半,包括領班的林大哥在內一共12個人,早上7點半就已經開始採菸葉了;他們每個人身上的衣服都沾滿了黑色或褐色的髒污,有些人用圍裙,有些人直接把麻布袋剪開當圍裙使用,每個人的手上都帶了一雙手套,手套上大多已經卡上了一層厚厚的油污,林大哥說那就是菸葉的菸油。

抓住菸葉主脈輕輕一轉,隨即輕爆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一片菸葉就馬上摘下;摘下的菸葉一堆一堆放置在已經鋪好帆布的地上,然後再陸續打包抬上貨車。

採收菸葉的工作就在工人們純熟俐落的動作以及插科打諢的閒聊當中依照一定的節奏進行著,每個人都很清楚自己應該在什麼位置,做些什麼事,採收的菸葉夠多了,就會有人主動開始打包、搬運,搬完之後就又各自散開到菸田裡繼續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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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瓢仔的花嗎?」

現在是早上七點半,昨天宜縣大哥告訴我們俊良今天早上有菸葉要採,要我們早一點來。但是聽到他說等一下收購他們的農作物的果菜車就要來了,我們決定多等一下。趁著果菜車來的空檔,我們六個人就站在院子裡聊起天來。

今天除了我們三個人和宜縣大哥,還有宜縣大哥的媽媽和昨天在瑞長伯家見到的蕭大哥。

整個路麻產的拼裝車塗裝應該就屬宜縣大哥的最前衛了,在他的車子後面是他兒子高中時期的塗鴉傑作,而作者目前正就讀某大學的視覺傳達系。



 


宜縣大哥說瓢仔的花是男女有別的,瓢仔的花是白色,中心的部份呈淡黃色,雄蕊有花絲和花藥,花藥裡面有花粉囊,成熟以後就會產生「花粉粒」;而雌蕊的頂端有「柱頭」,柱頭會分泌黏液,而且有甜味,可以吸引蜜蜂和蝴蝶,平時就依靠這些昆蟲來傳播花粉,有時後還得進行「人工授粉」!

「人工授粉?」聽起來像是相當高技術層次的工作。

「高技術?!不會啦,我做給你看。」宜縣大哥順手摘了一朵雄蕊,然後挑了一朵雌蕊,把雄蕊直接放在雌蕊上轉了幾圈,讓花粉沾到柱頭上。

「就這樣?」

「是啊,就這樣。」




 


所謂的「人工授粉」就是這麼回事。

「這個怎麼不會長成葫蘆的形狀?」

「品種不同啊,這個是梨仔瓢。」一旁的蕭大哥回答了我的問題。

蕭大哥早已把他好幾甲地拿來改種鳳梨,透過溫度和日照時間的控制,一年四季都吃的到他的鳳梨。通常在鳳梨成長到十至十二個月的時候,就會利用俗稱電土水所產生的乙烯來幫助鳳梨開花成熟,鳳梨容易被曬傷,所以有時候他們還會幫鳳梨戴上「帽子」,帽子的材質和形狀很多,但通常是用報紙。

在這裡,好像不太容易區別出人和農作物的差別。

一年數十萬斤的產量,連台北都吃的到他的鳳梨;他目前種植面積最廣的就是現在當紅的「晶鑚17號」。

「來了!來了!」

果菜車準時在845分到達。

卡車車門上噴了一個大大的「寶」字,上面載著剛從其他地方收來的青椒,接著宜縣大哥的梨仔瓢也一箱一箱搬上了車,外加幾箱鄰居寄放的青椒,整個過程不到3分鐘,司機收完貨之後就馬上走人。這些農作物都將被載送到果菜市場批發給中盤商,再根據當天交易行情價來結算當天收購的金額,所以他們都要等到當天下午才知道今天的農作物賣了多少錢。




 


 



 


這一帶有大約三家不同的菜果菜車收購這裡的農作物;蕭大哥的鳳梨都是自己運往果菜市場。

果菜車剛走,蕭大哥馬上捧來了一顆剛從田裡割下的鳳梨,會知道是才剛割下是因為切口的地方還是溼潤的,而他一部分的鳳梨田就在旁邊。

如果他們想讓你知道些什麼,通常都會用最快的方式讓你知道,用最乾脆的方式讓你明白,用最直接的方式讓你體會。

蕭大哥手上的一把鐮刀幾個起落,一顆鳳梨已經像一顆柳丁一樣被切開成瓣,連每一瓣當中的鳳梨都已經分切成好幾小塊,方便入口;蕭大哥分給我們和宜縣大哥每人一瓣,然後笑著要我們吃看看。

那種笑容,是很有自信又帶著驕傲的笑容!



 


 「哇~~~好甜!!」

「讚!!」

「甜?現在這樣還不算甜哩,夏天的時候更甜!!」蕭大哥驕傲地說。





 


 

















 
蕭大哥帶著我們來到俊良的工寮之後就離開了,他說他要到處去逛一逛,順便找人聊天,反正今天田裡也沒什麼事;俊良的菸田就在工寮不遠處,不過俊良已經雇工請人來採菸葉,他自己正在配藥要到種豆子的田裡去灑藥。

「啊~~~對齁!!看到你們我才想起來,我都忘記要打電話跟你們說今天要採菸葉咧!」

「昨天去人家家裡喜酒回來就睡著了。」俊良低著頭邊說邊盯著磅秤上藥粉的重量。

他很專心地把藥粉倒到磅秤上,然後把藥粉分裝,和我們說話的時候也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磅秤,眉頭深鎖著,他的眼神帶有一股被壓抑的不羁,也有股可以把你看透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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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欣怜和偉平以及秀紋到病房來探望。

欣怜昨天下午也請假來醫院和阿嬤一起照料阿公,解便的時候,阿嬤實在是沒辦法一個人抱阿公下床。

「為什麼會睡不著呢?」

「拇…骨頭ㄟ酸…酸啊……有時爬起來坐一坐再躺下…,喘氣也有點吃力…。」話剛說完,阿公就示意要起身,我扶著背,阿嬤幫忙挪動阿公的腳。

「唔…衣服沒換喔?」

「嘸啦…伊都不愛給人家換衣服。」

阿嬤悄悄湊近耳邊告訴我。

「阿公,你這衣服是林務局的ㄏㄡ?」

「ㄏㄟ…林務局的對。」

「ㄏㄡˋ~~~伊ㄟ衣櫥裡面好幾包這種新衣服ㄋㄟ?啊攏嘸穿。」

阿嬤要幫阿公帶換洗衣服來,打開衣櫥才發現,衣櫥裡面還有好多林務局配發的制服,有許多都還沒穿過,被阿公給保存下來。

「阮身上這一件…,差不多有….42年了。」

一件衣服可以穿上四十多年,阿公的節儉和惜物的程度可見一班。

新家就快要完成裝璜,所以這段時間阿嬤也正為搬家的事情傷神,阿公不想到新家住,那裡沒有60多年老房子的味道,……如果出院,阿嬤還是希望和阿公住在老房子裡。 















 
對兩位老人家來說,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會比這裡更讓他們覺得心安和自在…,雖然老舊,雖然簡陋,雖然門前沒有大花園,雖然屋頂偶爾會漏雨…,但這些都陪著他們度過了一甲子的歲月,也占據了他們60年的生命記憶。

躺下後,阿公又沉沉睡去…,大約5分鐘後就會醒來…,對於「哄」阿公吃飯這件事,顯然是阿嬤眼前最困擾的事情,親戚、家屬說出種種不吃飯就沒體力的理由,醫生和護士也搬出一籮筐專業的警告,奈何食物一到阿公口中,不是淺嘗即止,就是食不下嚥…。

他當然明白現在最需要補充營養,但他的身體反應卻抗拒著;於是身形日漸消瘦,病情也在好壞之間擺盪不定。

「卡早有個師父阮說,伊可以活到九十九…,嘸知有影某……?」

第一次的「有影某」像是在問自己。

「嘸知有影某……?」

問到第二次,阿嬤定定望著我,好像希望從我口中得到一個她自己回答不了的答案…,但我怎麼能給他什麼答案?

「但是先生(醫生)看過那麼多人,伊說的話一定抹亂說…。」

期望與現實,持續交錯;希望與失望,反覆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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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下午,金鐘阿公轉出加護病房。

「昨暝還是沒什麼睡。」阿嬤一早就來到病房。

「他自己把引流管拔掉,傷口縫線也斷了。」豐玉既生氣又無奈。

這段時間的睡眠狀態都是忽睡忽醒,極不穩定,幾乎每隔510分鐘,阿公就會要求坐起身子或是翻身,昨天趁著家人不注意,把引流傷口血液的引流管給拔除,因為反覆挪動,縫合的傷口也有裂開的情形,外科林醫師會在稍會來幫他把裂開的傷口重新縫合。

眼窩深陷在日益枯槁憔悴的臉上,精神狀況時好時壞,但通常是壞的時候多,他微微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今天,他連擺手招呼的力氣都沒有。

「那時嘸知道他的腳趾頭發黑有問題,都嘸去注意……,那時候如果有給他醫ㄏㄡ………,就枺這樣….。」看著阿公的臉,阿嬤喃喃自責自己的疏忽。

這段日子,她不讓阿公看見她掉眼淚,也極力掩飾著憂慮和不安,原以為只要住院醫好腳腫腳痛的問題,所有的情況卻在這短短一個星期之內急轉而下。失去的右腳,擊潰了阿公的意志和希望,也讓阿嬤的這一片天瞬間頹傾、崩裂。

當他逐漸將潰散的意志重新凝結,身體的狀態卻已經無法如願支撐。

「奈安ㄋㄟ?奈沒歹沒事變安ㄋㄟ……?」


廝守一甲子的老伴,怎麼會在短短一星期裡老了這麼多?

「醫生說,伊隨時有可能…………………沒去………………。」

…………………………………………………………………..。」









強忍住不捨和悲切,阿嬤還是簽下同意書,在必要的時候放棄一切延長丈夫痛苦的急救程序。 

讓他走的輕鬆,是她最後唯一能為丈夫做的事。

讓她的天化為氤氳雲霧,隨陽光昇華,隨輕風飄散。

輕撫阿嬤的背,卻發現她的背脊彎鴕而僵硬,她緩緩走出病房外,站在走廊上兀自述說起關於丈夫的種種,人們在走廊上來來去去,阿嬤周圍的空間和時間卻彷彿凝結而靜止。

「少年做到老,辛苦一世人,呷老嘸免做了,才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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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0點,家屬陸續走進加護病房。

阿嬤和豐玉正幫阿公換衣服。

轉院第二天,阿嬤帶來這件深藍灰色的長袖工作服,昨天就披在他的身上,我以為是林務局的工作服,阿公說那是當兵時的日本空軍工作服,他一直把僅存的這件衣服保存的很好。

「伊昨暝攏沒什麼睡。」阿嬤的臉上滿是憂慮。

豐玉說阿公早上突然感覺喘不過氣來,頭暈、心悸的厲害,餵食的牛奶也都吐了出來;會客時才發現衣服已經被汗水浸潤溼透,護士已經接上了氧氣,蒼白的臉上,一顆顆的汗珠沁透出來。阿嬤和豐玉和他說話時,虛弱的聲音夾雜著吃力的喘息

他微微張開眼睛,對我點了點頭,然後慢慢闔上

功能衰退的心臟,嚴重鈣化的血管,事情已經不再只是能不能保留最後一隻腳,而是能不能延續……生命。

 









 

下午3點,阿公坐在床上,正在等待護士幫她把牛奶泡好

「呷不下,但還是要呷,不然會嘸體力。」說話的聲音仍然虛弱,但已經比早上好了很多。

 他想要和病魔對抗!

「這支火,幫阮挪到這裡來。」他說的是放在他腳邊的那一盞烤燈。

昨天幫他按摩腳掌,發現腳很冰涼,我請照料他的護士玉婷把烤燈放在腳邊,可以讓腳溫暖些,沒想到阿公一口回絕。

「放在那裡會妨礙到人家。」

他認為那個位置是我們工作常會走動的區域,把烤燈放到那裡會妨礙到我們的工作….,任憑我們怎麼解釋,他還是堅持把烤燈放在原來位置就好,最後是折衷把其中一邊的烤燈朝向腳的位置,但距離太遠,效果實在有限;就連玉婷建議可以請阿嬤把他的收音機帶來聽聽廣播解悶,他也以不希望干擾其他病人而回絕。

就連在這個時候,他還是先想到「別人」。

玉婷端了牛奶過來,看我正在挪動烤燈,又看看阿公,馬上知道是怎麼回事。

「吼~~~我還是等阿公睡著才偷偷給它搬過來的說。」玉婷有點無奈,卻又哭笑不得。

「你們按呢,看嘜怎麼報答。」

報答!?我做了什麼?

「嘜講什麼報答啦,我們只是做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阿公沒有回答我的話,接過了玉婷端來的牛奶,用吸管啜飲著。

「阿嬤妳卡哇伊ㄋㄟ~~~。」隔壁床的護士對著插管的病人說話,同時按摩著因為長期臥床而僵硬蜷曲的四肢。

「卡哇伊是日本話ㄋㄟ?」阿公轉頭對隔壁床護士說。

「對啊~~~~。」護士睜著大眼睛笑嘻嘻地說。

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那護士,大約過了23秒鐘,用閩南語對她說了句………「聰明」!!那護士聽了咯咯笑開來!

我總算知道,為什麼轉到這裡不到三天,有那麼多護士都會和他打招呼。

「做人啊都是緣分,親像我在這裡,你在那裡,卻可以這樣認識都是緣分啦。」

2004年夏天,我們第一次走訪嘉義到竹崎的鐵道路段,為了查證舊時「榮町」車站的舊址,先是在鐵道旁遇上了他的女兒,她帶著我們到她父親,也就是金鐘阿公家去,那是我們第一次認識金鐘阿公和梁木阿嬤。

轉眼間,將近三年的時間悄然流逝,一場車禍打亂了他的人生

「林場啊阮待了42年,從19歲就待在那裡,到61歲退休。」

「以前的修理工廠燒掉了對不對?」

「是啊,在阮退休後沒多久就燒掉了。」

「阮很心痛,阮一世人攏在那裡。」

發生火災當時他想要進到工廠去看,但卻被阻擋在外面進不去,只能在圍牆外乾瞪眼,待了大半輩子的地方,一把火就這樣沒有了,怎能不讓他感到心痛?

聊起當年,他的眼睛偶爾會略過一絲光采,對於當年的修理工廠和製材工廠,阿公的記憶清楚的像是在說昨天的事。對於林鐵即將民營化的消息,他也很清楚,甚至也知道將由宏都建設接手經營。

 「公家的卡好啦……。」阿公輕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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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昨天就轉院了!」

護士是這樣說的,而且是轉到我工作的醫院去了。

「手術剛剛結束,已經轉到加護病房了。」

阿公的孫女,也就是我的同事豐玉這樣告訴我;就在我上班前2個小時,阿公進行了截肢手術,右小腿切除了1/2

最擔心的狀況,還是發生了……

下午五點,加護病房。

「阿公!你認得我嗎?」

我拉下口罩,好讓他看見我的臉。

 「喔哉啦哉啦。」

認出我的那一刻,他緊緊抓住我的手。

我問他傷口痛不痛,他說麻醉藥還沒退,雙腳還是麻的,原以為會看見他消沉的模樣,但他把自己ㄍㄧㄥ的很堅強,他說:

 「這樣卡快活!」他看著和他臉色一樣慘白的天花板。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說這樣比較舒坦?是因為麻藥的關係讓他有了短暫拋開疼痛的糾纏?還是他已經可以接受這樣的結果?又或者,反而是他安慰起我來了?

住院這幾天,從腳底竄上的疼痛讓他無法成眠,趁著麻藥還沒退去,我要他先好好睡一覺,但他說睡不著。值班護士來調整心電圖時,他跟護士說:「這是阮孫ㄟ好朋友!!」

「和卡早去幫日本人打仗比起來,這個嘸算什麼啦。」

「卡早比這個還艱苦。」

當年的那個環境艱險卻滿懷鬥志的少年林金鐘一直住在他的心裡,此刻像是出現在他眼前,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某個角度。

少年金鐘能不能給他所需要的勇氣?

心臟內科醫師說阿公心臟的主要血管,已經有相當程度的鈣化現象;目前留下的左腳是否能夠如願保留,還在未定之數。進開刀房前阿公曾一度反悔不願開刀,是阿嬤和其他親人好說歹說才進了開刀房。

 他倔強的讓人出乎意料。



 


 
晚上八點。

 是加護病房會客時間,阿公的床前圍了許多家人,阿嬤站在床尾,一眼就認出我來。

「多謝!多謝。」阿嬤一直向我道謝,我告訴她我沒有做什麼,她卻還是一直向我道謝。圍在床邊的家屬一時間都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的臉上一陣尷尬……

阿公臉色蒼白憔悴,眉頭緊皺。

短短三個小時,卻判若兩人?

下午離開不久,他看見手術後的右腳,他應該知道看見的會是什麼,只是當他親眼看見的時候,受到的是最直接而椎心的刺激,他怒氣沖沖地要護士打電話叫阿嬤過來,他要知道為什麼要把他的腳切成這樣!!

「伊真的很生氣……。」阿嬤的手指著阿公的腳,然後看著我。

我只能輕拍著阿嬤的背,告訴她讓阿公發洩一下也好。

他的孫女說:「阿公擔心他以後不能走。」

 探望的親人把病床團團圍住,阿嬤卻站在距離阿公最遠的床尾

 有人握著阿公的手,安慰他要堅強面對,但他自顧說著當年他和美軍打仗的驚險和九死一生,怎麼會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

挣開了緊握他的手,不斷揮舞著,像是要把空氣撕裂一樣。

嘶吼著,已經沙啞的喉嚨卻無法爆發出他憤怒的力道。

有位年長的親人重複對阿公說:「你卡早少年什麼苦都吃過了,這個不算什麼啦!」

類似的話,阿公下午才剛對我說過。

「早知道這樣,阮當年在南洋打仗還回來做什麼!!」

「為什麼不乾脆……?」

 他掉下了眼淚。

 每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嘜生氣了啦嘜生氣了啦。」阿嬤的聲音顫抖著,卻不敢讓眼裡的淚滴下

 她的那一片天,怎麼會下起雨來?

 



 


 



晚上11點。 
金鐘阿公睡著了,睡的不是很沉。

站在床邊看著他的臉,暈黃的烤燈燈光,讓他的臉色開始有了溫度。緊鎖的眉頭卻把臉上的皺紋糾結成一團

「他的心臟功能不是很好...。」

當我看著螢幕上的心跳和脈搏時,他的主治醫師正好來到我身邊,看著他的左腳。

 「我知道。」

 他有許多的關卡必須撐過,當然包括僅剩的左腳,他那頑強意志力的最後一根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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